顺服教会?

常听到 “顺服教会” 这种提法, 这个概念是否是显然的呢? 在谁是教会一文中, 我把所谓的教会归结为个人/权贵/舆论三个层面的互动, 提出教会的公权力分配是由政治格局决定的. 若如此, 则先别说该不该顺服教会, 要顺服的是哪个”教会” 也是要先定义一下了.

如果说要顺服的是教会舆论, 这舆论往往是看不到摸不着的, 又怎么顺服? 我们可以把一些集体表决的教会文件/决定看为是舆论, 这可能包括教会的章程, 信条之类的(如果有的话). 虽然这些章程未必就对, 但既然继续留在这间教会, 遵守共同的规章制度(如果有的话)当然是应该的. 对此原则上也没啥好说的, 这也不是教会特有的.

何况遵守并不等于认同, 任何组织的规章都不会是一成不变的, 这就需要不断的有不认同的声音来促使其演化.

但我们通常所说的”顺服教会”并不是指这种遵守章程了, 因为大多数教会根本就没个章程, 也没有集体表决的制度. 这样, 所要求顺服的其实是教会权贵.

这里所说的权贵未必是在社会上有钱有势的人, 而是指在教会里有话语权的人, 是相对于”平民”的概念. 您可能会问大家难道不都是有话语权吗?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是对的, 因为任何人都可以借助神圣光环而暂时获得话语时段, 但其影响力就如同流星一样, 不能成为位格化的教会代言人.

而权贵则不同, 比如牧师, 人们往往会认为牧师就是教会的化身, 牧师的讲道就是教会意志, 教会意志就是上帝意志.

但牧师/长老制度其实是建立在权力委派的基础上的, 教会全体选举出长老, 长老代表教会主持日常行政事务. 这样, 长老的选举(如果有的话)代表的是教会意志, 而长老的行政却不是教会意志, 而是教会委派的长老团的意志. 牧师也类似了.

上帝委派教会管理地方宗教事务, 教会又委派长老团管理日常教会事务. 这本身并没有问题. 在理想的运转情况下, 长老团当然具有由教会赋予的由上帝赋予的一些权力, 他们的决议是合法的. 但权力上的有效性并不代表具体决议的有效性. 抛开其决议是否可能会超过其权力范围的问题, 决议本身未必是正确的.

任何政治团体都是这样了, 总统当然有其合法权力, 但也当然可以做出错误决定. 错误决定是否也应该执行呢? 似乎是的. 但若这些决定虽然是在其权力之内, 却是违宪的, 或是违背伦理的, 是否应该执行呢?

同样的, 是否应该顺服牧师呢? 我说, 我们当然应该顺服牧师了, 在同样的意义上, 我们也应该顺服总统, 州长, 经理, 保安, 司机.

奇怪的, 对于顺服其它所谓的掌权者教会是很少讲的, 甚至会鼓励对抗掌权者. 即便说要顺服掌权者, 教会也总是要列出一堆例外情况来. 而对于顺服教(mu)会(shi), 教(mu)会(shi)往往是提高到了教理的高度, 还要加冕各种光环.

事实上, 牧师真正要求具体人去做具体事的情况是很少的, 而且这种情况往往具有很大的交流的余地. 通常所说的顺服教(mu)会(shi)其实是说要顺服牧师的带领, 这里的带领是指牧师的讲道/教导. 换言之, 是要坚持跟随牧师的思想, 不要给牧师挑刺.

诚然, 牧师的思想原则上往往是被自己的会众所认可了的, 也往往是一间教会思想上的最好的代表. 但是, 是否因此这就具有神圣光环不可侵犯了呢? 若不是, 为什么要把它做为圣典呢?

我们顺服/遵守一些行政上的规章, 这是任何组织都必然有的要求, 也是上帝权力委任的必然结果. 但若要求必须顺服某领导的思想, 这种要求恐怕不够冠冕堂皇了. 思想与行政不同, 行政是一个秩序需要遵守, 这种顺服是有意义的. 而思想却不是秩序, 顺服某人的思想并不具有什么积极意义.

行政是用来遵守的, 而思想是用来质疑的. 在好的学校里面, 任何老师的思想都可以拿来质疑, 这是学术自由, 这与是否遵守学校规章没有任何冲突. 但在另一些不寻求真理的学校里面, 高举一些权威, 多拍马屁, 不同意见被压制, 禁止质疑权威, 而规章制度反而是可以绕过的.

从平民的立场说, 我们当然希望学术自由的学校. 但权贵却会更喜欢学术专制的学校. 但一些平民会被权贵洗脑, 然后认为质疑权贵思想的人都是反组织的.

于教会而言, 思想之争其实是圣经的解释权之争. 牧师是否因为其牧师身份就垄断了圣经的解释权呢? 没有人愿这么明确的说. 但既然牧师的解经不一定是正确的, 为什么一定要顺服其解经呢? 为什么批判牧师的讲道时道德上不正确的呢?

教会里常见的的矛盾可能就是教义上的分歧了, 这种分歧应该是用来探讨的, 而不是用来顺服的. 毫无原因的就放弃自己的教义观点而顺服别人的教义观点并不是谦卑, 而是不拿教义当回事. 有趣的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顺服基本都是指这种顺服.

对于平民而言, 除了讲道之外, 牧师可以拿来顺服的地方真是不多了. 其它权贵类似. 所谓的顺服教会, 除了规章制度, 行政安排之外, 还真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的东西来. 既然如此, 把顺服教会提高到一个很属灵的高度又有什么必要呢? 一个正常的社会成员, 在公司里, 学校里, 旅游团里不都是这样的吗?

您会说了, 这里有个教会纪律/管教的问题. 但没有纪律的组织还真不多. 教会纪律无非是劝诫, 禁餐, 开除会籍, 这些虽然是有宗教意义, 但与其它纪律的区别也没有太明显. 而且, 现实中我们很少遇到执行教会纪律的情况, 因为大多数教会其实并没有教会纪律.

有人会把 “彼此顺服” 纳入到顺服教会的旗子之下. 但这彼此顺服也同样沦为了冠冕堂皇的空话. 试想, 在当今的教会现状下, 需要彼此顺服到到底有什么呢? 对于平民而言, 除了礼拜时的座位之外还真找不到什么, 因为大家并没有什么利害关系. 无利害则无矛盾, 无矛盾又从哪里谈顺服呢?

有人说了, 没矛盾可以制造矛盾啊. 那么制造矛盾来操练彼此顺服吗? 我们虽然在教会里难有交集, 但在社会生活中却充满了交集, 社会中的彼此顺服与教会中的彼此顺服有质的区别吗? 在教会里的爱邻舍与在社会中的爱邻舍有区别吗? 对于当代教会的现状, 有人觉得应该多过所谓的教会生活, 即建立基于教会的强社会关系, 从而能在教会中实践社交内容, 这种思想是要把更多的关系包裹到教会中来. 而另一种看法则认为现在教会所涵盖的关系范围已经是太多了,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使教会中心化, 而是使上帝的国度拓展到世界的每个领域, 即把每个社会领域都划归到上帝的国度范围之内, 换言之, 我们应该在所有领域里实践上帝之道, 而不是把所有领域归到教会名下.

这两种思想就建立了两种不同的世界观. 前者是以教会为中心的, 主张的是在教会内建立一个亚社会. 后者是以上帝的国度为中心的, 主张的是改变世界, 在世界中实践上帝之道. 在后者看来, 前者的亚社会其实是毫无必要的, 而在前者看来, 后者是远离教会的.

宗教改革把教会世俗化, 或者说把世界分别为圣, 世界本身就是一个教会/国度的概念了. 也正因为如此, 新教及新教所影响的世界迎来了一个爆发式的发展. 但教会总有异教化的趋势, 总想向回走, 这在民间教会中更为明显.

这同样面临前面的问题: 为什么不谈顺服其它组织/人, 非要把教会/会友单独拎出来放在道德制高点呢? 隔壁王婶放个屁就是屁, 教会的长老放个屁就是馨香之气?

一个可行的解释就是, 教会舆论使牧师/讲道/会友 镀上了神圣光环.

单拿讲道来说吧, 有人就是认为讲坛上的讲道就是上帝的话, 是上帝亲自对会众说话, 因此对讲道的崇拜就是对上帝的崇拜. 我们怎么可以批判上帝呢? 所以谦卑在这讲道脚下是顺服上帝的表现, 而批判讲道就是批判上帝了. 遗憾的是, 从实践上看, 讲坛上的讲道并不具有特殊的水准, 不同讲坛不同讲员的讲道之间是充满矛盾的. 如果神的话是这种水平, 那这位神与讲员是同一水平的. 但这种观点会使讲员很受用: 不用担心讲错, 即便错也是神的错, 是神在考验你们的顺服啦.

又有人把顺服教会定义为赞美教会的事工, 即对教会开展的各种事工只能说好好好, 你真棒, 感谢主. 但为什么教会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很好? 教会不过是由人组成的, 这些人在公司里搞砸了, 在家里搞砸了, 到了教会就突然什么都搞不砸了?

教会做的就一定是对的好的, 直到这教会倒闭?

好吧, 也许教会连自己倒闭都会找个伟岸的理由.

其实, 只要用盲肠想一想, 大基督教标签下有数不清的异端, 而异端之外呢? 全部是信仰纯全的教会? 这个跳跃是不是太突然了? 更合理的看法是在异端与理想教会之间有一个连续的渐变, 现实中的大多数还可算是正统的教会也不过是处于两者之间的某个位置, 能有六成的正确就算很不错了. 教会的讲道及事工与教会成员的水平是相关的, 从成员的水平也可反推教会的.

总之, 似乎这个顺服教会其实是相当虚伪的, 把里面夹杂的集体崇拜/个人崇拜的成分刨除之后, 剩下的没有什么惊喜了. 所谓的顺服教会不过是教会权贵的愚民政策而已, 是稳定教会现有秩序, 禁锢上帝国度拓展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