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教会

上文分析了教民主义, 教民主义衍生教会崇拜, 说到教会崇拜就又有了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谁是教会?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的人, 然后又有个教会的概念, 这些背后是个人与集体的关系, 这是一个普遍问题, 不是教会所独有的.

崇拜个人的是个人主义, 崇拜集体的是集体主义. 个人与集体当然是不同的, 但两者的关系如何定位是个很大的问题.

个人主义者会认为根本没有集体这回事, 或者说集体不过是个现象.
集体主义者会认为集体是本质性的, 甚至会将其位格化, 而这位格远超过个人的位格.
这些都是不符合基督教教义的, 因为这否定了三一神论.

三一神论讲的正是一与多, 个人与集体的关系. 神只有一位, 但神却有三位. 三不否定一, 一也不否定三. 集体是整体性, 与个人之间类比于神的三与一.

这么讲并没有否定集体的存在, 但也没有认为集体比起个人来有特殊的地位, 相反两者是并列的平行关系. 对于人类而言, 集体只有通过个人来表达, 也是由个人组成的. 并不存在个人与集体之间的对话, 而只存在个人与个人之间的对话.

这似乎违反直觉, 但圣子不可能与三一上帝对话, 只能与圣父/圣灵对话, 圣父也只能与圣子/圣灵对话, 圣灵只能与圣父/圣子对话. 上帝可以与某人对话, 比如圣子可以代表三一上帝与某人对话. 同样的道理, 集体与其成员之间是无法对话的, 因为这两者是不同的视角下的存在物. 只不过我们的语言常常会模糊/简化, 使我们觉得两者可以对话.

试想一个家庭, 比如只有两个人. 谁来代表家庭与外部交往呢? 任何一个都可以. 那谁来代表家庭与某成员对话呢? 这是滑稽的. 他们俩人对话的时候谁都不代表家庭, 而是家庭形成其观点的过程, 换言之, 他们两个个人交流的结果代表家庭. 当然, 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谈论他们家的事, 这个家也有其种种属性, 但这个家却只有在他们的谈论中才有其观点.

若家里有三个人呢? 是否因为多了一个人就有了一个质变呢? 是否两个人的多数代表家庭, 一个人是少数就是个人呢? 我们只能说这两个人是多数, 若从人数上来说(这原则只是出于讨论的方便而假定)他们的意见代表了这家庭的意见, 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俩就是家庭, 而另一个是个人. 一个人也是三分之一的家庭, 代表了三分之一的家庭意见, 只是这意见不能对外成为代表家庭的意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分歧, 现假设此家里增加到了五个人, 在某问题上形成了3v2的两派, 一边是爸爸与女儿, 一边是母亲与两个儿子, 那么这3与2之间有质的差别吗? 这2与3之间的对话是个人/少数派与”家庭”之间的对话吗? 可见, 严格的讲, 在家庭内部, 没有人/组织可以代表家庭与其成员对话. 因为在家庭内部, 家庭是不存在的.

那么谁来代表这个家庭呢? 所有人.

但家庭毕竟是存在的不是吗? 既然存在就必然有一个”家庭意见”. 当代人倾向于认为多数人代表整个组织, 我们姑且认为这存在一定的合理性, 但细节上却要复杂的多. 试想一家人要出去玩, 这个集体意见是如何形成的呢? 并不是简单的投票, 而是一个有机的过程. 个人的意见提出来, 然后成员之间有个相互妥协/牺牲的过程, 通常小孩子的喜好会优先考虑, 而大人又要权衡可行性与利害, 最终形成一个集体意见. 我们可以把这意见简化为是一充分沟通迭代之后的加权平均值.

这些规则与人数多少是无关的. 再增加一些人, 比如100人, 与5人又有什么质的区别吗? 98v2 与 3v2 之间有何不同? 只是量的不同而已. 同理, 99v1, 这99也没啥大不了的. 1怎么了, 1也是家庭成员, 99对内也并不带表家庭. 只是数量上的多数往往代表组织的舆论趋势, 我们不妨简单的把这个舆论认为是集体意见的表达.

家庭如此, 其它组织也是类似的. 但成员结构复杂了, 人数多了, 就产生了政治, 产生了权力结构, 这时谁代表整个组织就变成了一个政治问题.

组织大多类似的, 只是有的权力结构会严格些, 有的会民主些. 在一个猴群里面, 猴王代表着整个猴群, 其它猴子没啥发言权. 那么猴王就是猴群吗? 当然不是. 谁是猴群呢? 猴群才是猴群. 只是大多数猴子都是沉默的大多数, 所以猴王就具有了话语权. 它对外代表猴群, 是法人代表, 而对内来说它掌握着公权力, 而它是否对内代表猴群则是一个政治问题: 有的猴子会认为猴王至高无上有天使光环, 那它就只有膜拜服从猴王了; 有的猴子会比较老江湖, 明里顺服暗里当它是个屁; 有的猴子年轻气盛, 则可能去挑战猴王的地位, 若赢了则成为新的猴王.

无论如何, 在内部, 谁来代表组织, 谁来掌握麦克风, 从来都是一个政治问题. 不管是少数服从多数, 还是拿刀柄说话, 还是精英组阁, 只是形式不同. 不管怎么样, 有猴子, 就有江湖, 正因为有了江湖, 对内才有了一个代表整个组织的个体/规则. 也正因为如此, 这种政治上的组织的代表者/规则 并不是形而上的组织本身. 猴王可以代表猴群, 但猴王不是猴群. 离开了猴王, 猴群仍然是猴群. 离开了猴群, 猴王就是个屁.

可见, 我们必须把形而上的组织与政治上的组织区分开来, 教会也不例外. 教义上的地方教会是存在的, 每一个教会成员组成了这地方教会, 他们决定了教会的舆论, 教会舆论代表教义教会的意见. 而政治上的(对内)教会则是有话语权的人, 通常会是这间教会的创建者, 或是掌握讲台麦克风的人, 或是某些原因使其在教会里具有特别影响力的人, 或是积极分子, 或是人数上的(爱表现的)多数.

当然也可能有人只是杜撰出一个”教会”来狐假虎威, 好像他自己是站在教会一边, 这是一种利用舆论的策略.

政治上的教会完全是一个实践上的权力结构. 同一个问题上, 教义教会与政治教会两者的意见未必是一致的. 但教义教会又必然要通过政治教会来对内行使教会权力, 所以教义教会就有动力去改变政治教会的结构使其反映自己的意志, 而政治教会自身又与其它政治结构没有本质区别, 会自我维护其既得利益.

虽然从权力的角度而言, 政治教会应该服从于教义教会, 但我们并不能说政治教会比教义教会从质/水平上低, 这两者的区别好比参议院与众议院, 代表着权贵/精英集团与大众舆论之间的对立. 同时, 两种教会意志与个人意志之间也并没有质的区别. 没有谁是神圣的, 都是人类层面的意志.

个人, 权贵, 舆论, 三者之间的互动构成了现实中的地方教会的权力制衡, 是教会政治生活的主要构成. 在当今的教会实践中, 舆论往往是被权贵所控制的, 而个人又往往是被舆论控制的, 所以, 权贵就成了教会的代言人. 换言之, 当今教会往往是权贵政治.

这种提法岂不是把自冕神圣光环的教会变成了世俗的宫斗戏吗? 那上帝又在哪里呢?

上帝自然在教会, 正如同上帝在公司, 在学校, 在政党. 从分工而论, 教会掌握更多宗教权力, 正如同学校掌握更多学术权力, 这并不表示这些组织之间有质的区别, 它们都服从相同的社会学规律. 原因很简单, 它们都是由人组成的. 人不变, 则规律不变. 只是越有神圣光环的就越虚伪一些, 越世俗化的就越真实一些. 小到家庭, 大到国家, 人就是江湖.

本文仅仅是分析了”教会”这一名词的实际构成, 属于政治观察, 并不代表本人的政治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