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羔母的奶与山羊羔

不可用山羊羔母的奶煮山羊羔。

这节经文初看令人费解.

坊间流传的一个解释是说这反映了上帝的仁慈, 但为什么说用羔母的奶煮羊羔就很残忍呢? 反正羊羔都死了, 怎么吃还不一样? 这会增加它的痛苦吗? 还是没面子? 那烤着吃不是更痛苦, 更不体面? 杀都杀了, 而且不会有全尸, 怎么煮区别很大吗?

的确, 用它母亲的奶煮它的儿子听起来挺别扭, 我们觉得有些残忍, 但您若去屠宰场看看动物是怎么变成牛排鸡排的就会觉得怎么煮是小意思了.

还是有伦理问题? 但经文只是说不能用它自己妈妈的奶煮, 言外用它姥姥阿姨侄女的奶煮是可以的. (山羊一年多就能成熟, 半年生一胎, 七世同堂是很正常的, 而且不是固定配偶制). 而且若说这里有母子的伦理问题, 那同性的山羊是不是不能放一块煮?

若从伦理或者仁慈的角度说, 这个问题必然可以推而广之, 那么烹饪肉食的禁忌可以任意多了, 因为我们总可以找出类似的理由来, 干脆做个素食主义者算了.

更大的问题在于这种解释势必会与上下文脱节, 而圣经出现此节的三处(出23:19, 34:26, 申14:21)似乎不像与上下文无关的, 且上下文都是在讲比较重要的事情. 而且全书里也再没有类似的烹饪禁忌了.

所以坊间更流行的一种解释是说这种烹饪方式是来自于迦南异教的邪术(或仪式), 上帝禁止这种邪术在以色列传播.

这种说法若是真的, 似乎很好的解释了上帝为什么要禁止这种行为, 虽然也是与上下文脱节, 但权衡之下还是不错的解释. 既然合情合理, 老百姓们很容易接受. 但问题是–这真的是异教邪术吗?

翻开历史的旧账, 最早提出这种说法的似乎是中世纪著名的犹太拉比Maimonides(Mosheh ben Maimon, 1135 - 1204), 他说:

“As for the prohibition against eating meat [boiled] in milk, it
is in my opinion not improbable that - in addition to this being
undoubtedly very gross food and very filling - idolatry had
something to do with it. Perhaps such food was eaten at one of
the ceremonies of their cult or one of their festivals” (The
Guide to the Perplexed 111:48).

但他自己也承认此说是毫无证据的:

“[Although] this is the most probable view regarding the reasons
for this prohibition… I have not seen this set down in any of
the books of the Sabeans [pagans] that I have read.”

所以这只能算是猜测, 不算数, 也没有流传开来. 真正有鼻子有眼的事要等到20世纪末.

话说在叙利亚Orontes河口附近有个叫Ugarit的土丘, 1928年在那里发掘出了不少有Ugarit文字的泥板, 这也是这种文字的首次发现. Ugarit文化从主前14世纪后衰落了, 人们从这些泥板里得到了一些对此古文明的记载, 而这些以前是少有所知的. 由于其反映的是迦南地区的古老文化, 与希伯来文化在历史上有交叉, 这给人们了解摩西五经的背景提供了难得的资料.

1933年, Charles Virolleaud, 一个法国考古学家, 翻译发表了这些泥板. 在这上千泥板里面, 有一行是这样的: “t\b[h g]d\bh\lb. annh[.]bhm’at”, 其中方括号里的是因泥板损坏无法读取Virolleaud猜出来的, Virolleaud将前三个词翻译为 “Cook a kid in milk.” (用奶煮羊羔).

不久之后, 美国著名的圣经学者Ugarit文化专家 Harold Louis Ginsberg, (December 6, 1903 – 1990), 研究了这行文字, 引用了Virolleaud的说法, 首次将此句与圣经联系起来, 并进一步说这异教“symbolizes the suckling of the newborn gods!”

近代学者研究发现, 泥板里基本不是在讲 “羊羔” 也不是讲 “煮” , 甚至没有 “奶”, 当然更是没有母亲, 而是在讲一种大概像薄荷的植物. 其实即便在Virolleaud补全的那个版本里面, 也只是说用奶煮羊羔, 而没有提这奶是不是自己母亲的. 但到了Ginsberg这里, 这短短的几个残缺不全的字母已经是确凿的在讲与出23:19一样的事情.

Ginsberg之后, 这种说法就迅速成为了标准解释, 被学者/牧师/作家广为传播, 之后的释经书大都采纳了这种解释. 即便伟大的亨利.马太, 也忍不住写到:

…and must not think to receive benefit by that superstitious usage of some of the Gentiles, who, it is said, at the end of their harvest, seethed a kid in its dam’s milk, and sprinkled that milk-pottage, in a magical way, upon their gardens and fields, to make them more fruitful next year.

其实, 即便真是异教仪式又如何呢? 异教是有跪拜和用羊献祭的, 为什么摩西没有禁止跪拜和献祭呢? 即便圣经中的经文与异教是有相似之处的, 也不能直接断言两者之间存在关系. 何况这个异教风俗是以讹传讹, 一个学者的失误被另一个学者放大, 然后再放大. 异教的许多典故与传说都是这么来的, 基督教也是这样.

信仰建立在这种空中楼阁之上当然不好, 遗憾的是这并非是特例而是常态. 从使徒时代之后, 一千多年的教会历史就是这些虚假信仰不断积累的历史, 到宗教改革的时候迷信已经是无可复加了. 而宗教改革也并非是建立了一个与使徒不同的教会, 仍然遵循着教会前一千年的发展轨迹. 基督教的历史是一个逐步异教化和迷信化的历史. 而迷信本身其实是异教传统. 虽然这几百年的另一个特点是世俗化, 但世俗化本身也可以归结为异教传统.

当然, 对于此节经文, 怎么解释也没太大影响, 最多像一些犹太人一样不同吃乳制品与肉制品. 这段历史更有趣的是其反映的大众的认识事物的规律. 历史本身也是上帝赐下的启示, 历史告诉我们一个事实: 事物被大众广为接受的程度与其本身的真假无关, 大众只接受最容易被接受的, 仅此而已. 正如同[乌合之众]所说的, 大众是没有批判力与智慧的, 它只有本能反应.

那么此节经文到底什么意思呢? 个人认为比较靠谱的是上下文关联的解释. 亨利马太虽然引用了异教之说, 但仍然是试图与上下文 “初熟之物” 等联系起来的. 在他之前的加尔文也是这样.

我找到一篇Stefan Schorch的论文:“A Young Goat in Its Mother’s Milk”? Understanding an Ancient Prohibition”,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参考.

概括的说, Schorch比较推荐的是奥古斯丁的解释, 即把此节翻译为 “You shall not boil a young goat which is at its mother’s milk” (不可煮尚未断奶的羊羔).

但并不是上帝怜悯山羊羔让它们多活两月, 相反头生的公羊羔在第八天献给上帝的(比如撒上7:9), 上帝只是不允许人们这么做, 这是和初熟之物, 归耶和华为圣之物等相关的. (山羊断奶约需2,3个月, 而逾越节用的羊羔是一岁的公羊羔, 基本属于羊类高中生发育水平了).

Schorch进一步指出, 出埃及记的两处经文是针对以色列朝见主的节期而说的, 其宗教性是很高的.

那时你要将一切头生的,并牲畜中头生的,归给耶和华;公的都要属耶和华。
…日后,你的儿子问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你就说:耶和华用大能的手将我们从埃及为奴之家领出来。 那时法老几乎不容我们去,耶和华就把埃及地所有头生的,无论是人是牲畜,都杀了。因此,我把一切头生的公牲畜献给耶和华为祭,但将头生的儿子都赎出来。 [出13]

如此看来, 这头生的献给上帝又是与主杀光埃及头生的人畜相关的, 是对此事的纪念.

作者还提到一处:

你牛群羊群中头生的,凡是公的,都要分别为圣,归耶和华―你的 神。牛群中头生的,不可用它耕地;羊群中头生的,不可剪毛。 这头生的,你和你的家属,每年要在耶和华所选择的地方,在耶和华―你 神面前吃。

这牛不许耕地, 羊不许剪毛, 当然不是因为主怜悯它们, 而是分别为圣的概念.

若真是这样, 此节, 不但没有反映上帝对世界的慈爱反而是在纪念上帝对世界的诅咒, 不是一异教仪式而是原汁原味的本教仪式, 其目的不是为防止异教感染而是为防止圣物俗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