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与基督教

近两个世纪以来, 科技异军突起, 成为显学, 俨然有王者之威. 哲学, 历史, 艺术, 神学, 这些曾经叱诧一方的学科如今都臣服在科技的脚下. 成为后宫新宠的是心理学, 社会学, 人类学, 政治科学, 经济学, 这些学科傍依科学而号令天下. 虽然后现代思潮对科技有所批判, 但大局已定, 这些对于滞后半世纪的大陆来说就更加明显了. 信主之前, 我们会试图以科技来嘲笑上帝, 信主后, 我们会试图以科技来为上帝拉票. 得科技者得天下, 如今的宗教需要科技来加冕, 否则就难保其合法身份.

但科技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又到底是敌是友呢? 若是敌, 为什么有人会用科学来为基督教辩护呢? 若是友, 为什么这两个世纪科技的发展会如此强烈的冲击基督教呢? 难道它是中立的, 敌友在于人如何运用? 它又是凭什么而如日中天的呢?

本文主要处理有代表性的”自然科学”, 也并不需要区分科学与技术, 两者的基础都是 “科学方法”, 对此梅里亚姆-韦伯斯特辞典是如此定义的: “科学方法是一种有系统地寻求知识的程序,涉及了以下三个步骤:问题的认知与表述、实验数据的收集、假说的构成与测试。” 也即提出问题, 收集数据, 提出理论并验证. 与其它方法相比, 其特点在于强调实验与数据, 也即实证主义.

哲学上, 实证主义创始于孔德. 在其所写的《实证哲学》一书里,孔德认为人类进化分成三阶段:

一是神学阶段,人类对于自然界的力量和某些现象感到惧怕,因此就以信仰和膜拜来解释面对自然界的变化;
二是玄学阶段,以形而上或普遍的本质阶段,解释一切现象;
三是实证阶段,也就是科学的阶段,运用观察、分类,以及分类性的资料,探求事物彼此的关系,此法获得的结果,才是正确可信的。

此实证主义显然是人本的. 无疑, 对于某些领域, 实证可以表面上得到该领域的某方面的可行结论, 但其适用范围并不能超出其特定领域, 而且实证并非是独立运作的, 也只能得出某些特定角度的结论. 但不管怎么说, 现代科学似乎是成功的, 衣食住行, 如今的时代几乎处处都被科技所包围, 科技极大的改变了人们的生活. 那么是因为人们信奉实证主义, 所以导致现代科技的成功吗? 还是相反的, 因为科技的成功, 导致人们信奉实证主义呢? 其实”实证”本身就给出了答案, 既然实证自认为是真理, 那么显然实证本身是通过实证来获得其合理性的. 换句话说, 科学通过科学来科学的证明科学是科学的. 那么什么是科学的方法呢? 核心是所谓的”客观性”, 而”客观”其实是”实用”的一个版本, 科学的方法与理论一定需要是实验中可以”行得通”的, 能通过实验而验证本身必是可行的, 否则实验不就失败了吗. 所以科技本身是实用主义的, 不管是什么天马行空的理论, 只要在实验中能够”成功”的验证, 此理论就获得了科学上的合法性. 实验室中的”实用”走入社会后就成为生活中的实用, 所以科技在理论与实践中的成功是检验与印证科技合理性的方法, 科技的成功证实了科技, 而科技也是以是否能成功而自我检验的. 在此问题上是先有的鸡还是先有的蛋并无区别, 这两者是相互依存互为包含的, 也是一个循环. 对于相信实证的人, 科技的成功使其更加相信实证. 不相信实证的人呢, 科技是否成功对其并无说服力.

对于信奉实用主义的人, 面对科技的成功就会信奉起科技来, 因为科技是实用的. “实证主义”是实用主义者获得实用的途径, 芸芸众生大多是实用主义者, 或者说是”世俗”的. 当他们以为科技能带来实用的时候就会信奉科技, 当其理想破灭的时候就会改投其它门派, 比如新纪元之类的. 所以科技最发达的地方也可以是灵媒星象及伪科学之类聚集之所, 这并没有矛盾. 若一种药能治好你的肺癌, 你还会管它科学不科学吗? 大陆之所以特别崇尚科技, 是麦克风把其神化所致, 其走势攀升到顶点后自然会下跌, 最终会在其世俗价值的数学期望附近震荡, 正如同其它国家. 而这个世俗价值也是很高的, 只是不足以独霸神坛, 要与其它偶像分享了.

本文并不想从哲学或神学的角度来分析科学, 这类著作很多了, 正面的或反面的. 对于科技与基督教之间的关系坊间多有误解或简化, 或好意或恶意, 这是本文所关心的. 比如, 常见的, 在知识界基督徒中常流传说基督教促进了科技以及文化的发展, 其背后无非是想说基督教是先进的科学的民主的, 是N个代表. 但这是否是一厢情愿的美化呢? 又是否是用正确的标准来衡量善恶/真假/美丑呢?

若局限在”现代科技”, 视野或许过于狭窄而难以入手, 而按照本文上面的分析, 我们并不需要局限在”实证主义”的框架之内, 而应该从”实用主义”的视角着手. 这样古代科技与现代科技并没有质的差别了. 但我们仍然要问现代科技是如何产生的. 的确现代科技起源于西方而不是东方, 而西方也的确受到过基督教的影响, 但是否可以因此而断言是基督教文明产生了科技呢? 而东方之所以未孕育科技, 是否是因为其非基督教文明呢? 若这种推理是正确的, 那么为何不说科技产生于西方是与其肤色有关呢, 难道孕育科技的不是白种人吗? 而黑皮肤与黄皮肤似乎是与科技无缘的. 大概没人会认为是肤色孕育了科技, 它们之间的关系是偶然的, 那基督教与科技之间的关系就是必然的吗?

若说后者是必然的, 为什么前一千五百年的基督教历史似乎并没在科技上有什么成就呢? 而近来科技的发展又为什么是与世俗化平行的呢? 为何不说基督教事实上阻碍了科技, 而近代宗教的式微使科技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呢?

事实上后一说法似乎更符合历史轨迹. 翻开圣经, 从人类树的第一个分叉开始, 科技似乎就更偏爱远离上帝的阵营. 亚伯是牧羊的, 而该隐是种地的. 放个羊谁不会啊, 即便是刀耕火种, 农业也比畜牧业要复杂的多, 相对来说当然是高科技. 之后, 建立城市, 发明帐篷养殖家畜, 发明琴箫等乐器, 锻造铜铁, 探索法律… 无论政治, 科技, 文化, 该隐一脉独领风骚. 另一面, 亚伯因为军事技术落伍而退出舞台, 赛特一脉默默无闻. 唯一有技术含量的是挪亚的方舟, 但这是上帝设计好的, 不能算是人类科技, 而且其造船术也根本是一次性, 并没有转化为通用技术.

亚伯拉罕到摩西, 越来越落伍, 摩西靠手中的杖把以色列人领出来, 之后军事上的成就也完全不是靠科技, 难怪耶宾王靠先进的铁车就压迫以色列二十年, 比八国联军入驻大清可强势的多. 以色列最强盛的所罗门时期, 他们的造船航海技术也远不及推罗甚至埃及, 其最荣耀的工程–圣殿, 图纸是大卫从上帝那里得来的, 技术难度高的工作是由海归派专业人士户兰先生完成的, 建殿的雪松黄金等高级材料都是进口的, 是用农产品换回来的(这时农业已经不是高科技产业了).

圣经最主要的两个作者, 摩西接受的是埃及教育, 保罗接受的是罗马教育希腊文化熏陶出来的. 彼得等比起保罗来文采差得多, 保罗带出来的路加也要比本土培养的传道人专业不少. 后世的重要人物中, 奥古斯丁, 加尔文, 都是先在世俗教育中成为了学者然后才于基督教中引领一时的. 而阿奎那等则是亚里士多德的门徒, 基础不是基督教思维.

纵观数千年人类历史, 若说这两百年的科技成就该归功于基督教实在是自欺欺人. ‘上帝选民’ 治下的土地大多数时候技术实力都不咋地, 而如今的教会也并不比两百年前更纯正,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科技大教了呢? 相反的, 基督教本身却有受惠于外邦. 我并非说基督教的圣经/神学本身受教于外邦思想, 而是说圣经与神学并非是在真空中形成的, 外邦与主内也存在着互动, 从历史上无法将两者割裂开来.

另一方面, 基督教虽然可以为科学提供神学上的合理性, 但这却是事后的诠释, 而不是事前的预见. 诠释与预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诠释是不可证伪的, 任何结果都可以被诠释. 诠释的作用在于理解结果, 而不是预测结果, 所以不具有指导意义. 虽然从形而上的角度来说世界与圣经启示相一致, 但从神学的角度而言圣经并非是科学的世界观, 圣经启示并不包含科学. 圣经只是使人理解已经证实了的科学理论.

但这并非说其它不同于圣经的信仰体系不能充分合理的解释当代科技, 因为所谓的 “充分合理” 本身就是由其信仰体系所定义的, 而且科技的实用性使形而上的思辨有很大的回旋空间, 现实中的许多信仰都可以足够实用的解释这个科技世界. 我们从信仰的角度当然不认为其它解释是正确的, 但不正确不等于不实用, 其它解释未必不能发展出更先进的科技.

同一理论可以有不同的诠释, 这些诠释是与人的世界观相关的. 既然这样, 那么, 不同世界观的人也可以得出同样的理论来, 甚至同样世界观的人也可以对同一理论得出不同的诠释来. 科技理论属于实践范畴, 诠释属于哲学与信仰的范畴, 两者之间不是一一对应的. 信仰/世界观/哲学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以都相信某一几何定理, 甚至可以合作科研并有成果, 这并不奇怪. 若说只有基督教才能孕育科技, 这才奇怪.

或者偶尔有某科技成果是受惠于圣经等, 但这并非是普遍现象, 当代科技同样也受惠于佛教, 道教, 儒家. 科学并非必然诞生在基督教文化之中, 其它文化也足以产生实践上成功的科学, 而近代科学也正是这种世俗科学, 而不是基督教科学.

从人类历史上看科技的确是在异教文化中发展的更好, 从理论上看这的确是可能的, 从信仰内涵来看, 异教没有真正的盼望, 所以就更迫切的寻找盼望, 而科技是很容易成为救主般的依靠的, 所以异教绝对有强大的宗教动力来崇拜追求科技.

基督教内呢? 从信仰内涵来看, 科技不是必须的, 基督徒无需仰赖科技, 他们所依靠的是上帝. 若说科技可以是对上帝的赞美, 但基督徒赞美上帝的方式是很多的, 科技并不具有特别之处. 若说科技对管理世界有益, 但人类绝大多数科技努力都是用来给人类自己提供服务的, 而不是管理世界. 基督教所信的是恩典与力量来自于上帝, 而不是科技, 所以对科技是比较一般的态度, 既不太冷也不太热. 事实上在末世论的背景下, 基督徒对科技的追求是略偏冷的, 至少与其它工作没有太大区别.

而且基督教伦理会限制某些科技的发展与应用, 比如人类干细胞的研究, 某些临床试验. 这在某些文化里是完全允许的, 它们自然有研究优势.

所以, 科技在异教文化中更加兴盛似乎是必然的, 正如同军事/娱乐/奢饰品/美容等行业在异教会发展的更庞大.

此外, 基督教的某些流行世界观也可能会妨碍科学家的视野与思维. 比如天文学, 物理学, 考古学, 生物学, 这些领域里当前的科学世界观并不同于传统基督教世界观, 当科技工作者和舆论群体以传统基督教世界观为指南时就会成为阻力. 异教当然也会有类似的问题, 但基督教属于强世界观, 它对世界万物有个完整的独特视角, 而异教往往是碎片化的充斥矛盾的组合体, 这反而有利于它们突破思维屏障.

但这并不是说基督教/圣经世界观与科学不能共融, 而是说圣经视角并不同于当今的科技视角, 两者并非是自然过度的. 这好比一个诗人眼中的世界与一个商人/战士/官员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 这与对错无关, 而是视角不同. 但人们往往忽略了这种区别, 把一个视角的观察字面的转化到另一个视角里面. 人类总是试图把不同世界观整合成一个大的统一的世界观, 在高度系统化的不同世界观之间, 这种思维习惯就造成了困扰. 并非科学与圣经之间无可调和, 而是这一调和需要细致的工作, 不是自然而然的.

尤其对于当代科技世界观而言, 其本身更多的是希腊思维的产物, 而不是圣经思维. 当代的显学也是希腊式的, 于理解当代科技是毫无困难的, 于理解圣经反而是有困难的. 基督徒本来应该做的是以圣经的世界观为指导来形成正确的科学世界观, 但事实上却是以当代科技世界观为指导来改造圣经的世界观. 教会热衷于证明圣经合乎科学, 科学成为了检验真理的准则, 而这科学却是建立在异教世界观之上的. 这样, 教会所做的其实是用异教审判/掳获基督教, 与其使命刚好相反.

当今流行的科学是世俗版本的科学, 受世俗版本的科学所见证的基督教当然是世俗版本的基督教, 是追随实用主义/实证主义的产物. 圣经里什么时候用科技来见证信仰的? 为什么信仰一定要符合科技呢? 为什么不是科技应当符合信仰呢? 前者是唯物主义, 科技代表着真理, 物质基础决定 “上层建筑”. 科技与唯物之间是同盟, 唯物主义在科技进步的时代才会大有市场, 而科技也在唯物的社会里获得最高礼遇, 可以审判诸神. 虽然随着后现代的兴起人们对现代主义越来越怀疑, 但科技作为唯物主义的圣经仍然具有市场权威性, 发挥着福音的功用. 民间的护教学对此缺乏批判力.

当初蛇引诱夏娃的时候就是要她用行动去验证上帝的话, 上帝的话不一定是正确的, 而实验的结果一定是正确的, 要用实验来检验上帝的话. 夏娃吃禁果是人类的第一个科学实验, 用以批判上帝. 夏娃是第一个科学家. 夏娃搞科研的目的当然不是为服侍上帝, 而是为增加自己的能力/权力. 科技从一开始就是站在另一个阵营的, 其理论基础是来自于蛇的. 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科技兴起的年代人们的信仰会更加的悖逆. 是科技带来了悖逆呢还是悖逆带来了科技? 这恐怕是相互促进的.

但这并非说科技是一定会抵挡神, 只是科技本身并非是 “中立” 的, 有基督教科技, 也有抵挡基督教的科技, 同一科技也会有多种版本的世界观解释, 不同解释决定了其信仰上的阵营归属. 不只科技如此, 大多数事物都具有这种特性. 比如太阳, 可以用来赞美神, 可以是独立于神之外的恒星, 也可以成为太阳神, 同一颗太阳在各种信仰里有不同的属性. 甚至连圣经也是这样, 同一圣经可以用来传承正统信仰, 可以用来支持异端, 可以成为大学研究的文本. 但由于人本身抵挡神的罪性, 社会上流行的就大多是抵挡神的版本. 它们流行并不是因为它们更正确, 而是因为它们更加符合罪人原生的品味.

主耶稣的道不为以色列所接受不是特例, 而是典型, 十字架是神的道独特的品质, 即谬误扼杀真理, 不义钉死义. 同理, 流行的科技观也当然是非基督教化的, 而是异教化的. 这样科技的兴起伴随世俗化也就是自然的了.

但在一个群体里面, 如 Van Til 一派, 他们所尝试的就是用圣经来批判不同领域里的不同世界观, 剔除异教之酵, 使各领域降服于上帝之下. 比如 Vern S. Poythress, 他就试图用圣经信仰来重新诠释语言学与逻辑学, 甚至数学.